经济导报记者 王延锋 山东金乡 江苏盐城报道

　　“恒丰盘也要崩盘了。”6月2日，经济导报记者在中国“大蒜之乡”金乡县接到报料者的电话。

　　数亿元的资金对赌，巨额的期现价格差异，上百人规模的群体性事件，夹杂着对虚拟资金的指责及其虚弱的辩解，一幕幕都那么熟悉，似乎是日照龙鼎盘和金乡南店子盘崩盘的前夜。不过这一次，主角是位于江苏盐城的恒丰商品交易市场（下称“恒丰盘”）。

　　在恒丰盘面临危局的背后，是“猎杀”与“被猎杀”的故事。只是，有些角色运用的是自己的智慧，有些角色却冒着被法律严惩的风险，使用了不公平的规则。

　　值得注意的是，江苏省贯彻国务院“38号文”所发的《关于开展全省各类交易场所清理整顿工作的通知》明确指出，目前存在“个别交易场所股东直接参与买卖或价格操纵等违规行为”。恒丰盘在此次“猎杀局”中，有无参与买卖甚至价格操纵，相关部门应予以深究。

　　导报记者3日从山东金乡奔赴江苏盐城，揭开了一个不完整的“猎杀局”。

　　惊魂15天

　　规则似川剧“变脸”

　　豆方辉是金乡县知名的大蒜投资者。他不仅收蒜、存蒜、炒蒜，还拥有两家公司，一家公司从事大蒜加工，另一家主事大蒜对外贸易。他今年3月开始在恒丰盘进行投资，投入本金额超过120万元。

　　在5月18日之前，豆方辉在恒丰盘可谓顺风顺水。当时，他净赚80万元，已经准备清仓出局。

　　但5月18日，恒丰盘的出入金系统发生故障，他数次转账均未成功。就在此时，多空双方在恒丰盘展开激烈争夺，豆方辉头脑一热，以多头身份加入战团，200多万元资金全部杀入，开仓1448吨，加上其他多头的拥入，空头被彻底击溃，恒丰盘各合约涨停或接近涨停。

　　不过自此，豆方辉也开始了一段惊魂的历程。

　　19日，一切风平浪静，豆方辉还沉浸在前一日大战的喜悦中。

　　20日，周日，一切还是那么平静。下午5时许，豆方辉突然接到朋友的电话，恒丰盘发公告了：恒丰盘21日停盘，从22日起涨跌幅比例由5%提高至8%，保证金比例由20%提高至35%，23日起禁止订立新合约，只允许进行转让和交收操作。

　　公告如一颗巨型炸弹，引起巨大恐慌。“这意味着，所有投资者未来几天将有很大的爆仓风险。而且，因为空头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，不知道谁在做空，我们都怀疑是恒丰自己在做空，如果禁止订立新合约，空头不平仓，我们多头将被锁死在盘面上。”豆方辉解释说。

　　当日晚，豆方辉驱车赶赴江苏盐城。21日凌晨3时到达时，已有10多辆金乡的轿车等在那里。“那晚去了近30辆车，100多人。”

　　21日，在盐城，以豆方辉为代表的多头投资者与恒丰盘发生激烈冲突。多头投资者质疑，恒丰盘盘面价格为何远低于现货价格，是谁在做空？恒丰盘则对空方是谁三缄其口，仅表示空方已经产生巨大亏空。最后，多头投资者与恒丰盘签订协议，7、8、9、11、12月份合约以低于当时盘面100元/吨的价格协议平仓，10月份合约则以低于盘面200元/吨的价格平仓。

　　虽然这个协议平仓价格极不合理，当时现货价格在9000元/吨左右，而作为中远期的恒丰盘面价格仅在4700元/吨至6000元/吨之间，协议平仓价格则还要低于盘面价格，但豆方辉之前盈利较大，同意签署这一协议。

　　22日，已签署平仓协议的豆方辉松了一口气，“在家就没怎么看盘。”

　　23日早上，打开盘面的豆方辉傻了，前一日各月份合约大都以8%的幅度跌停。而且，虽然已签订平仓协议，但他的持仓仍然以“爆仓”为理由，被强平732吨。他意识到之前的平仓协议没用，马上打入护仓资金。

　　当日，恒丰盘再发公告，从24日起，大蒜合约涨跌幅被限制在10元/吨，仅为千分之二左右，这相当于把价格死死地“钉住”，禁止涨跌。同时，禁止订立新合约生效，正如豆方辉所料，“神龙见首不见尾”的空方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有大批多头匆忙平仓，盘面价格再次狂跌近8%。“当时，现货价格还在攀升，是期货价格的两倍还多。”

　　至24日，豆方辉之前所赚80余万元全部亏空，而且本金也出现近40万元的亏损。恒丰盘当日一潭死水，10元/吨的上下涨跌，几乎没有空头，多头没有对手盘，资金被锁在盘面无法出金。

　　25日，多头资金仍被锁在盘面，盘面一潭死水。市场传言，某江姓大户已前往盐城与恒丰盘董事长洽谈。

　　26日、27日，豆方辉在焦虑中期待着。因为在23日、25日，恒丰盘修改规则，从28日起，将恢复5%的涨跌幅，恢复20%保证金比例，重新允许订立新仓。这意味着恒丰盘将恢复正常交易。“只要恢复正常，盘面价格肯定继续涨，因为盘面价格严重背离现货。”

　　28日，周一，恒丰盘一开盘，资金可以正常出入的多头再次发力，各合约涨停或接近涨停。

　　29日，继续保持暴涨之势，各合约涨停或接近涨停。

　　30日，当多头投资者又沉浸在各种希冀中时，规则又变了：5月31日起，涨跌幅恢复10元/吨；6月4日起，禁止订立新仓。多头再次恐慌，当日跌停。

　　31日，继续修改规则：从6月1日起，涨跌幅为零。当日及此后一个交易日，恒丰盘恢复5月24日、5月25日的状态，一潭死水，大批多单想平仓却苦无对手盘，资金又被锁死。

　　至此，在过去的15天、10个交易日内，豆方辉由盈利80多万元变为亏损20多万元。在此期间，交易规则的变化赶上川剧的“变脸”。除此之外，恒丰盘还经常发生出入金系统故障、交易系统故障等。

　　谁是空头？

　　恒丰在维护谁的利益？

　　6月3日，16个多头投资者聚在山东金乡南店子附近一家酒店，他们每人持仓在200吨至近万吨之间，总持仓约2万吨。以目前现货价格计算，价值在2亿元左右。但以恒丰盘面价格计算，价值仅有1亿元左右，不足现货价格一半。

　　席间，氛围颇为沉闷，被“猎杀”的感觉是如此切肤。

　　商谈半天，毫无对策。他们决定派豆方辉和陶云海两个投资者为代表，到盐城探探恒丰盘的意图。

　　3日下午，导报记者跟随豆方辉和陶云海一同赶往盐城。路上绕道临沂，带上了曾代理客户起诉龙鼎盘的律师李向阳。紧赶慢赶，晚上11时在盐城安顿下来。

　　第二天，当大家一早赶到恒丰时，已经有两辆金乡牌照的汽车等在那里，六七个金乡投资者刚刚到达。但恒丰盘表示，公司董事长张国亮在南京，不在盐城。不得已，副总裁张昊接待了大家。

　　双方一接触，立刻因5月21日签署的平仓协议擦起了火花，李向阳以代理律师身份提出，为何已签署平仓协议，却没有平仓，而是在22日、23日两个交易日内使众多多头投资者爆仓。

　　张昊解释，平仓协议不仅需要多头签署，还需要空头签署。仅有多头，没有对手，谁来平仓？

　　那么到底谁是空头？

　　豆方辉提出，目前，鲜蒜收购价格在4元/斤左右，符合恒丰盘交割的级蒜价格在9000元/吨以上，而恒丰盘面各合约价格都不足5000元/吨，与现货价格背离近5000元。哪个投资者在这种情况下还继续放空？

　　张昊对此进行了“外交式”回应：盘面价格是未来价格，跟现货价格有差距很正常。至于谁在放空，恒丰盘不便透露。

　　李向阳则直接提出：期现价格出现如此大的背离，恒丰盘又极力维护空头利益，原因只有一个，那就是恒丰盘自己参与了交易，而且有利用虚拟资金与客户对赌的嫌疑。否则，恒丰盘不会那么卖力地维护空头利益，空头也不可能在现货价格已经到9000元/吨的时候，仍然在5000元/吨的价位放空。

　　张昊对此坚决否认：我们没有参与交易，更绝对没有虚拟资金。恒丰盘之所以采取一些措施抑制盘面价格过快上涨，是为了“维护大蒜市场的秩序，防止热钱的过度炒作，控制盘面风险”。

　　但这显然不是恒丰盘的职责。“你的职责是搭建一个平台，让多空双方自由博弈。控制风险的最佳途径，就是放开对多头的限制，让期货价格与现货价格接轨，这才是大蒜盘的职责。”李向阳说。

　　导报记者也向张昊提问，目前空头控制着恒丰盘，其通过大量筹码，将盘面价格打压在远低于现货的位置。在此情况下，恒丰盘应该做的是什么，目前限制订立新合约等措施维护了谁的利益？

　　张昊对此并无回应。

　　不过，事实却是明显的：恒丰盘两次限制订立新合约，前一次使各合约走出两个8%跌停板，后一次也造成一个5%的跌停板。而在两次限制订立新合约之间，多空双方可自由交易，恒丰盘面价格走出两个涨停，向着期现价格逐步一致的方向前进。

　　至此，恒丰盘到底在维护谁的利益，到底谁在做空，恒丰盘与空方是什么关系，虽然不尽清楚，也可略知一二。

　　谁在猎杀，谁被猎杀？

　　谈及恒丰盘未来计划，张昊表示，“保证交收”，多头可以补足保证金，等待空方交收。

　　交收是豆方辉梦寐以求的。“我是做贸易的，5000元/吨买来现货，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。”补足保证金也不是问题，但空方有货吗？他们会拿着9000元/吨的东西卖5000元？

　　豆方辉一再追问说，所谓的“保证交收”能否保证卖方有货？这时张昊说明了他所说的“保证交收”：“保证交收只是保证进入交收程序，卖方如果没货，就根据交易规则来处理。”

　　交易规则是什么？卖方没货，赔付20%保证金。“我东凑西拼补足保证金，你赔我盘面价格20%的保证金，我何苦？空方继续打压盘面怎么办？我拿着这么多钱去做我的生意不更好？”

　　交涉无果，豆方辉准备回去，与其他投资者商洽“强硬”对策。

　　一路情绪稍为放松，他聊起了自己在恒丰盘的投资历程。

　　此前，豆方辉曾在寿光盘、龙鼎盘、金乡南店子盘投资。今年年初，金乡南店子盘崩盘，总经理、法人代表先后被拘，这给恒丰盘带来了机会。

　　恒丰盘虽然远在江苏，但其原副董事长董刚，原为金乡“四大蒜王”之一，在圈子里赫赫有名。

　　今年3月，恒丰盘盘面价格低于现货价格，而由于新蒜减产，蒜价看涨，豆方辉果断杀入。随后蒜价果然不断上涨，豆方辉初战告捷。

　　4月20日，恒丰盘在日照举行了一次推介大会，董刚对与会的众多金乡投资者承诺，恒丰绝不参与交易，保证现货价格与期货价格到期后统一，如若期现背离，确保现货交割。

　　这大大刺激了金乡投资者的热情，各路资金迅速进入。此时，伴随着蒜价快速上涨，期现价格背离逐渐增大。至5月20日之前，现货价格已经是恒丰盘面价格近两倍。“大家都是看上了这个套利空间。”

　　其间，空头表现出巨大力量，用巨大的筹码压制盘面价格上涨。只可惜，现货价格并不支持空头。空头对价格的压制，刺激更多多头进入，狙击空头，赚取“无风险”差价。“这在期货市场上是很必要的，一旦出现期现差距，套利者蜂拥而入，会保证期货价格不至于太偏离现货价格。”李向阳表示。

　　空头虽然筹码很多，但仍抵挡不住“大势”，盘面价格仍然节节攀升———虽然涨幅远低于现货价格。从3月份至5月下旬，恒丰盘各合约从2000元/吨上涨至近6000元/吨，空头可谓损失惨重，粗略估算其最低损失接近2亿元。

　　在此期间，空头是“被猎杀者”———看错了方向，被大势冲垮。而多头是“猎杀者”，瞅准了机会，拿下一个个关卡。

　　但5月20日后风云突变。伴随着恒丰盘改变交易规则，盘面价格剧烈下挫，多头成了“随便摔的蛤蟆”。

　　豆方辉对此忿忿不平，“之所以赔钱，是因为电子盘随便修改交易规则，这是一种不公平的博弈。”

　　更为关键的是，豆方辉们不知道在和谁博弈，不知道谁在做空，不知道自己被谁“猎杀”。“现在这个盘面价位，傻子才会做空，我们没有听说一个金乡投资者现在还在做空。”

　　而由于恒丰盘在近期修改规则过程中，明显袒护空方利益，让其有很大做空嫌疑。

　　李向阳也表示，公安部门应调查恒丰盘是否有虚拟资金，是否自身参与交易。如若用虚拟资金与客户对赌，将涉嫌刑事犯罪，应受到法律的严惩。

　　值得注意的是，国家正在对大宗商品中远期交易市场进行整顿。张昊表示，公司本次限制订立新合约，也是出于整顿、转型的目的。目前，恒丰盘在暂停大蒜中远期订立新合约的同时，还推出了连续现货品种。

　　整顿转型，所以暂停中远期，这貌似是一个很好的理由。但是，恒丰盘新推出的连续现货品种为混级蒜，目前其盘面价格高达7220元/吨左右，而同是自己盘面的中远期交易，为更为优良的级蒜，其价格居然远低于混级蒜价格近3000元。在此情况下，恒丰盘禁止新资金进入中远期交易，使其价格不能与现货接轨，难免令人疑虑。